半夏小說

寸寸下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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寸寸下墜

那股極致的陌生感,像是一把冰冷的鐵鎖,瞬間将黎念所有的言語都死死鎖在了喉嚨裏。

“沈言疏……你看着我,你到底在看誰?”黎念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,眼淚終于混着漫天的暴雨,在這一瞬間奪眶而出。她不怕坐牢,不怕資本的格式化絞殺,可她無法接受這個男人用這種看路人一樣的眼神去打量她。這比霍霆用跑車激起泥水潑在她身上更讓她感到絕望。

沈言疏停下了腳步,在距離她只有一步遠的地方。高熱帶來的眩暈讓他有些站不穩,他的視線透過漫天的閃光燈,落在了黎念那張滿是淚水與雨水的清冷臉龐上。

他的腦子裏是一片空洞的廢墟,關于“黎念”的記憶已經徹底消失得乾乾淨淨。可當他看到那滴從她眼角滑落的淚水時,他那顆強悍、冷酷的心髒,卻毫無預兆地狠狠痙攣了一下,疼得他連呼吸都帶着碎玻璃般的倒刺。

這具殘破、已經靈肉分離的軀殼,越過了大腦皮層的遺忘,再次向他下達了最後的指令。

“走吧,沈先生,進去辦手續。”督察粗暴地推了他一把。

沈言疏沒有說話,只是緩慢地轉過頭,在四名調查科人員的押解下,一步一步,義無反顧地朝着更深、更黑暗的審訊室走去。他的背影高大、落魄,卻依舊硬氣得像是一尊黑色的大理石雕塑。

因為沈言疏簽下了那份主謀指使書,所有的刑事責任在這一秒鐘全部被他一人全盤背下。霍氏地産的大狀團隊在拿到兩家商業利益的交代後,順理成章地撤銷了對黎念的訴訟。

半小時後,商業罪案調查科的後門大閘開啓。

黎念手腕上的手扣被解開,那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舊相機包被重新塞回了她的懷裏。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樓,外面的大雨已經漸漸停息,只剩下紅磡老街的方向,隐隐傳來強拆鏟車将唐樓夷為平地的轟鳴聲。

一輛黑色的重型押解車停在路邊,正準備将簽了頂罪協議的沈言疏押往懲教署的最高羁押所。

黎念瘋了一樣沖過去,死死死扣住那扇裝了防爆鐵網的車窗。透過密密麻麻的鐵格子,她看到沈言疏獨自一人坐在陰暗的車廂角落裏,右臂下垂,臉色呈現出一種透明的死灰。

車輪開始緩慢轉動,發動機爆發出沉悶的轟鳴。

就在警車即将關門、徹底絕塵而去的最後一秒,坐在陰暗角落裏的沈言疏,似乎心有所感地轉過了頭。那雙已經徹底失去了關于她全部記憶的黑眸,隔着冰冷的鐵網,死死地鎖住了黎念的臉。

他沒有哭,也沒有任何世家公子的扭曲不甘。他只是對着車窗外那個渾身濕透、在廢墟裏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,嘴唇規律、冷酷卻極具偏執地,無聲做出了一個模糊的口型

——【別、怕。牢,我、替、你、坐。】

“轟——”

警車的大門在這一秒最絕望地轟然關上。重型押解車裹挾着特權階層最乾淨的格式化絞殺,在刺目的尾燈強光中,徹底消失在狹窄、潮濕的街道盡頭。

黎念獨自一人跪倒在馬路中央,相機包掉在泥水裏,裏面的黑白底片散落了一地。

舊書的反噬徹底完成了它的閉環:他用這一身骨頭和終身的污點替她撕開了一條生路,可他卻戴着手扣,把那個在時空軌道裏漂流了五年的十七歲小幽靈,徹徹底底地,忘記在了解放前的中環黑夜裏。

兩顆同樣長滿了反骨的靈魂,在一場蓄謀已久的商業絞殺與遺忘的鐘聲裏,連皮帶肉地生生剝離,自此,徹底淪為了名利場裏最熟悉的陌路人。

紅磡後街的夜,是一塊被廢定影液洗褪了色的舊黑布。

沈言疏被取保候審放出來的那天,港島正好挂起當年第一個三號風球。海風裹挾着鹹濕的泥沙,一路從維多利亞港的舊貨櫃碼頭尖叫着刮進唐樓的弄堂裏,把那些懸挂在騎樓底下的鐵皮招牌吹得哐當亂響。

這間唐樓單間不到十平米,就在黎念暗房的隔壁。頂棚常年漏水,牆角長着一層又一層擦不乾淨的青灰色黴斑,空氣裏黏稠地膠着着隔壁飄來的酸澀藥水味與木質家具腐爛的潮氣。

沈言疏将近兩米的高大軀殼陷在狹小的竹編躺椅裏,在狹窄的房間裏投下一道極具壓迫感的陰影。

他身上依舊穿着那件從油麻地拘留總部帶出來的灰色短袖,衣領處早已被汗水和乾涸的胃血洇得發硬。他的右臂用一條最廉價的黑布粗暴地挂在胸前,高熱雖然退了,但那張刀斧神工的俊臉上卻覆着一層幾近透明的死白,下颚線緊繃得像是一條拉滿到極致、随時會崩斷的鋼絲。

“啪嗒。”

隔壁暗房的木門被人從裏面推開,發出乾癟的軸承摩擦聲。

黎念撐着一根老舊的日光燈管走出來。她身上的工裝圍裙還沾着白天洗照片時濺上的白沫,那雙一向薄涼、仿佛對萬事萬物都無動于衷的瞳孔,在對上沈言疏視線的剎那,微不可察地縮緊了一下。

他們現在是全港財經早報上的“跨國竊案主謀”,也是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用來清算利益的污點符號。

“吃便飯,陳伯送來的生滾牛肉粥。”黎念将一只豁了口的公雞瓷碗擱在簡陋的木桌上。她的語調極冷,帶着紅磡底層女工特有的硬氣與薄涼,仿佛白天在商業罪案調查科門前那場撕心裂肺的對峙從未發生過。

沈言疏沒有動。他緩慢地擡起那只纏滿白繃帶的左手,指尖由于在油麻地堂口過度用力而有些神經質地戰栗。他的太陽xue突突狂跳,那種猶如利刃在腦髓裏生生剮下一塊的鈍痛再次襲來。

很奇怪。他看着眼前的公雞碗,看着桌角那本泛黃的神奇舊書,大腦皮層裏那些關于“黎念”這兩個字的記憶,竟然像是在被密集的沙塵暴寸寸沙化。他記得自己簽了字,記得自己為了一個女仔自願去坐中環的牢,可每當他試圖去回想五年前舊書裏那個十七歲小幽靈的具體聲音時,腦子裏浮現出來的,卻只有一片刺目的慘白。

舊書的反噬,像是一個冷酷的倒計時,正在他的靈魂深處無聲地鳴鐘。

“黎小姐。”

沈言疏一開口,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劇烈磨擦。他那雙布滿血絲的黑眸死死鎖住黎念的臉,眼神裏浮起一抹名門驕子墜落凡塵後最極致的暴戾與偏執:

“在商言商,我替你背了跨國侵權的罪名,名下百億期權全盤凍結。我現在連去診所打一針破傷風的錢都沒有,你準備拿什麽還我這份‘數’?”

他在用最刻薄、最符合商界規訓的字眼,去掩飾自己大腦正在沙化的恐慌。他要激怒她,要讓她身上的荊棘刺痛他,好讓這具殘破的身體記住她的輪廓。

黎念冷笑了一聲,削薄的唇瓣抿成一條毫無溫度的直線。她跨前一步,趿拉着的舊拖鞋在水泥地面上拖出沉重的鈍響,那張清冷孤傲的臉在昏暗的街燈下泛着青瓷般的冷光。

“沈先生,出來做事,最要緊的是認清現實。”黎念微微俯下身,黑眸直直地刺進男人的眼底,字字帶刺,

“半山不要你了,全港的洋行和設計院都把你的名字釘在了恥辱柱上。你現在住在這間八百塊租金的爛民房裏,連一卷過期的柯達底片都買不起,你憑什麽在這裏跟我算賬?”

兩人的呼吸在不到半尺的虛空裏死死地糾纏在一起。

空氣裏劣質的生滾粥香氣與強酸性的定影液味道瘋狂碰撞。這是兩顆同樣長滿了反骨、同樣被剝離了體面的靈魂,在紅磡長夜的廢墟單間裏,最清醒也最自虐的無聲對峙。

他們都明白,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一場要将他們連皮帶肉絞殺乾淨的風暴,而在這間漏雨的唐樓裏,他們除了彼此的刺,再也無路可退。

後半夜,三號風球終于正面登陸。狂風扯碎了老街最後防線,也生生刮斷了唐樓那根早就老化嚴重的保險絲。

“啪。”

原本就微弱的街燈瞬間熄滅,整棟唐樓剎那間陷入了一片粘稠、死寂的漆黑之中。只有隔壁暗房裏,那盞靠着老舊電瓶勉強維持的紅色安全燈,在黑暗深處極其微弱地閃爍着,将黏稠、肮髒的暗紅光暈,一寸寸潑灑在兩人之間的虛空裏。

沈言疏的高熱在停電的悶熱中再次死灰複燃。他重重地喘息着,額角彙聚起密密麻麻的冷汗,胃部的痙攣讓他将近兩米的高大身軀不可抑制地微微弓起。

黎念沒有說話,她在一片漆黑中,憑着在這間暗房裏生活了五年的野生本能,摸索着走到竹椅旁。她伸出那雙常年浸泡在洗相水裏、粗糙且帶刺的手,剛想去探一探男人額頭的溫度,手腕卻在半空中被一只滾燙、長滿了粗糙老繭的左手最強硬地扣死。

“轟隆——”

一聲悶雷在紅磡老海面上轟然炸開,慘白的電光透過破爛的百葉窗,将暗房裏交疊的人影照得慘白如鬼。

沈言疏借着那一瞬間的雷光,猛地手上用力,毫無預兆地将黎念整個人最暴烈地拽進了自己的懷裏。黎念單薄的身軀重重砸在他寬闊、滾燙的胸膛上,帶起一陣廢定影液與男性荷爾蒙混合的野性共振。

“沈言疏,你放手……唔!”

黎念的驚呼聲還未沖出喉嚨,便被男人鋪天蓋地落下的薄唇最殘忍地生生吞沒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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